. . .
阳痿(6)
作者: 余松 | 2007年10月14日 16:27 | 栏目: 小说(126) 点击 | (3)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yusong.blshe.com/post/3734/112938
长篇连载 (请勿转载,侵权必究)
欲望三部曲之一:
这年头,不用阴茎和卵巢进行的思考谁还会在意呢?
阳 痿
(十)
我的睡眠一直不算很正常,几乎每晚都要醒一至两次不等,有时是膀胱里存储了大量的废液,一动就咣啷咣啷乱响;有时是脑子里存储了这种淡黄色的记忆。为了应付单位的指纹打卡机,我特意买了个上面蹲着一只猫头鹰的闹钟。它的两只在黑夜里也能看见杂草里老鼠的眼睛有节奏地一左一右动着。很多个夜晚我都曾被这两只绿豆大小的荧光吓到,感觉每次醒来都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救赎。虽然我给不同人的印象并不相同(有人认为我玩世不恭,有人认为我安分守己),但我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却是真实而深切的。至于男女之欢,我把它归咎于荷尔蒙分泌过多的必然归宿。
实际上,最近我常常在深夜里突然醒来(有点像我要毕业和第一次失恋的那段时间),静静地坐在墙角里,没有一丝睡意,心情异常烦躁,坚硬而冰冷的墙壁清晰地压在我裸露的背上,我感觉到身体里的热量一丝丝地被吸净,胸腔被压缩,渐渐塌进去,肝脏变成了一块满布粗砾的硬石,气管里渐渐生出了密密的毛刺,我可以听到呼吸时丝丝的刮擦声。朝阳湖边的记忆一直顽固地留存在脑子里,生根发芽,时不时钻出来提醒你。如果阴茎可以思考,我宁愿用它来想各种事情,然后第二天随着淡黄色的尿液一起排到便池里。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就像黑夜里在冰面上彳亍独行的人,辨不清方向,看不到脚下一尺远的地方,分不清远方若隐若现的是指路的明灯还是邪恶的鬼火?
这种打击常常是毁灭性的,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尤其是像我这种不切实际,连自己出生在哪一天都JB弄不清楚的人。责怪我那个父亲吗?他并没有义务记住我的生日。怪我的母亲吗?她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埋怨那些不负责任的医生和护士吗?我又不是他们的孩子。
黑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胶质。我满怀沮丧地呆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烦躁不安。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翻身坐了起来,对面楼上靠西侧围墙的一扇窗帘透过暗淡的一点光。这个时间,正常的人都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只有像我这样不正常的人才在黑暗中坐起来,隐藏在窗帘后面,想着一些龌龊的勾当。这不是做爱时间,窗帘后的他们在寂静的深夜里做什么呢?也许是起夜的男人回到床上时惊醒了女人,随便聊几句日间忘记的家长里短;也许是小区门口那个整天坐着流口水的傻子正擦拭着他的夜视镜。窗户密封得很好,屋子里静悄悄的,楼角两盏昏愦的路灯发出病恹恹的微光,偶尔传来凄厉的急刹车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不知道谁的血又在柏油路面上缓缓地摊开、变黑。
有时,我醒来后就静静地躺着,听楼里的一个人一直的剧烈的咳嗽,好像就在隔壁,又好像来自另一个空间。揪心、空洞的声音在夜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从管道留下的缝隙里直透进来。我能听见他咳嗽时胸腔剧烈的震动,那是带血的声音,整幢楼都跟着它一起颤抖。咳嗽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呼吸时,那些空气像被抽进狭窄的通道里,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和尖细的长音,令人毛骨悚然。听得出来他在竭力压抑着不受控制的气流,每一声都像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声。他的咳嗽声毫无遮挡地直透进来,异常清晰,就像我自己的咳嗽。我突然感到嗓子发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几次想随着他的节奏做几个合声,就像二重唱里的分声部伴音。
"他是不是蜷缩在床上?死神就静静地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时准备拉起他一起上路。"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幕活生生的场景,有点类似于英格玛·伯格曼那个著名的镜头。
他是谁?为什么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是他们已经不耐烦了他求生的欲望?还是早已经习惯了他单调空洞的咳嗽声?他的声音如同一支走调的催眠曲,已经不能影响他们的睡眠。他应该是一个风烛残年孤独的老人,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和命运做着最后的抗争。他不会对死亡无动于衷,他也不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他应该清楚。他在抗争什么呢?一点时间的延续,还是有什么牵挂难以放弃?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小了,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是不是死了?还是累得没有了再咳的气力,就倒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倒着气?
过了几天,那凄厉的咳嗽声再也没有响起。我怀疑他那晚就已经被死神接走了,屋子里剩下的只是他的躯壳,血液凝固了,皮肤上逐渐起了尸斑,那几只一直在床边绕来绕去的苍蝇可以放心地落在他唇上。
很奇怪,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年了,见过很多结婚的,但是还没见过一具尸体从楼里抬出来。难道他们都是死在医院里吗?还是不管死活先叫辆120直接送到医院再说?
我曾偷偷到楼下的单元,在我屋子对应的两个房间的门边嗅了嗅,上楼时又把鼻子凑进隔壁的门缝,甚至在我自己的门边闻了闻,都没有嗅到腐烂的气味--尽管我知道我还在苟活着,我的隔壁只是对年轻的夫妇。
(十一)
我在楼下的肯德基买了一小杯芦荟味儿的奶昔,味道很特别,这是肖敏最喜欢的口味。肖敏,我的现任女友,可能叫作性伙伴更贴切些,彼此也许略有点不咸不淡的感觉。对此,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我看着奶昔上面敷着的薄薄一层芦荟,想到了葡萄叶下肥绿虫子的分泌物。虽然时不时的恐慌心理总是紧紧地缠着我,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它最多就是在进行阶段性的休整。那些体壮如牛足球运动员,不是也不会一直保持绝佳的竞技状态,难免会落入低谷,两个月都射不进一个球。至于需要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我不知道。也许明天早晨它就又骄傲地站起来,像一条被惊起的眼镜蛇。
(待续)





喜欢.心理描写是文学的特点和优势.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