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的爱情

 

      父母又吵架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了出来。鉴于父亲暴躁易怒的脾气,又不喜欢解释什么,所以我和妹妹、弟弟每每总会站到母亲一边。这一次我一直很沉默,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她。挂了电话,看着墙上他们的老照片,突然想到了他们的爱情,如果他们曾经有过的话。

      爱情,这个现在连孩子们都可以随心所欲讨论、亲身实践的话题,在我中学时代还是讳莫如深,不敢妄谈,即使到了大学也是遮遮掩掩。虽然我尚未到中年,但是也真羡慕现在的年轻人,不用有世俗的偏见和莫名的压力。我们的父母一定也很羡慕我们的爱情,比起他们那时的种种束缚和限制,不知道有多自由。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恋爱、结婚、生子,难免心生慨叹,即使是失恋和离婚,也远比他们那个年代浪漫有趣。

      在我家墙上,有一张父母的结婚照,黑白的,在左上角斜着有一行字:风雨同舟  72.3.22。母亲在左边,穿件碎花棉袄,扎着两条齐胸黑亮的辫子;父亲穿着一件就军装,戴着一个黑色的单帽,和那种老式军帽差不多。两个人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是当时标准的结婚照,我也曾在同学家的墙上见过。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不免有些感叹。父母同龄,结婚时26岁,在当时也应该算是晚婚。父亲原本住在邻县一个叫吴家街的小村子,他的三姐当时在一个叫大屯的村子做民办教师。他转业后,他的三姐,也就是我的三姑,给他介绍了一个同是民办老师的同事,这个女教师后来就成了我的母亲。提起当时的情景,父母还历历在目,那时困顿异常的生活更留给他们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时住在临近的村子,父亲还在老家,两个人从认识到结婚好像只见了两三次。

      母亲偶尔会提起和父亲结婚时的情景,比现在招待个普通客人还远远不如。当时他们从三姐夫的姐夫老叶头那里借了36块钱,这在当时已经是笔巨款了,然后买了对箱子。除了那张结婚照,这个现在放在仓房里、漆着透明亮油的淡红色木纹箱就成了当初岁月的唯一见证。

      当时大家都是赤贫如洗,结婚也拿不出什么彩礼啊,"份子"啊,只有父亲的四弟给了几十斤高粱米,还赶着马车送来一车用作烧柴的树枝。父亲从家里带来一套从军时的旧铺盖,加上母亲自己做的一床被褥,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父母结婚那天是二月初八,三姐给熬了点大米粥,炖了些干豆角,两个人吃过这顿“丰盛”的婚宴,徒步走到三十里外的县城,逛了一圈,又走了回来。因为没钱,即使车票只有几分钱也舍不得坐车,更别说买什么了。当时他们是新落户到村子里,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所以只能暂时借住在三姐家,就在一个屋子里,三姑一家住南炕,父母住北炕,中间拉道布帘子。没有做饭的家伙,就从别家借了口锅,其艰难简陋现在已无法想象。

      那时母亲也有大概7天的婚假,他们就利用这些日子筹备日后的生活。先是上山打柴,几天的时间积了一垛烧柴。又简单买了一点必须的生活用品,比如火柴,那时叫"洋火",我记得小时候还是沿用这种称呼,那时大概2分钱一盒,有很重的硫磺味儿。还有食盐,就是未经粉碎的一粒一粒的粗盐,脏兮兮的略带灰色,一毛九一斤。用卡片每人每月可以领2两油。洗头那时是没有现在的洗发水、护理液的,就是肥皂,我们那里叫"胰子",洗脸洗手洗衣服都用它。如果头发太脏就用明矾,掰下一小块儿,放进热水盆里融化后再洗,又滑又顺。没有碗柜就找了个纸箱子代替。吃的就不用说了,苞米高粱都吃不饱,一年难得吃两回大米白面。反正一切的日用都要张罗,东凑西补的,总算支起了锅灶,开始了一种期待又陌生的生活。

      那时的生活现在是无法想象的。他们刚开始时从大队一个朝鲜族的南会计那里借了10块钱,只买些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整整花了一年。当初见面时父亲送给他的未婚妻一块北京牌的手表,在当时是极昂贵的东西,110元,是父亲自己积攒的所有的钱。当时他们都挣工分,大概10分多折合1毛钱,一年一个人可以挣一千多工分,也就一百来块钱。大家都是吃大锅饭,到了过年,大队按照人头分些东西,他俩就分到了一斤三两肉,还有一点肉汤。一个亲戚来了,母亲切了几片肉炖了点酸菜。剩下的一斤肉过了个年。

      和许多经人介绍很快结婚生子的人一样,他们的生活也没有逃脱那种因陌生而妥协,因熟悉而互不理解,再积累到难以调和的程式。他们两个人都是很有个性的人,父亲生来困苦,略有孤僻,为人耿直,不会逢迎退让;母亲心思缜密,善于交往,能力出众。这些性格上的差异最终导致两个人一生的痛苦。

      从我记事开始,就觉得家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压抑恐惧的气氛,父亲总是阴郁着脸,不苟言笑,而且对我们有着近似病态的严厉,稍不如意就痛斥一顿,经常是拳脚相加。母亲从不打骂我们,对我们极尽维护,但是仍免不了我们常受皮肉之痛。这也是他们经常吵架的一个重要原因。母亲后来常说我们是父亲的出气筒,他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加上自己调节能力极差,所以往往就轮到我们遭殃。我们兄妹三人都是在这种环境下顽强生长的,尤其以妹妹和我受到的打骂为多,有时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现在和妹妹说起小时候的种种情形,大家只有苦笑,当作轶事。

      虽然父亲在家性格暴躁,但是小时候他却一直在我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我受他耿直性格影响甚深,在自己心目中也期待自己能像父亲一样不虚伪狡作,做个受人尊敬正直的人。这种信念源于他在村子里赢得的信任和名声,村里人都说老余是个好人,就是脾气太倔。我家西院的戴大娘就给父亲起了个外号叫"强眼子",这是东北话,意思是倔强得过分。

      后来父亲在大队里做出纳,再后来做会计,生活渐渐略有好转。然后因为我的降生,他们在屯子北临铁路的边上借了一个简陋的小房子搬了出来。房子后面就是一个大坟,说是解放战争时的几个烈士。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年清明节学校还组织去那里祭奠,后来迁走了。再过了一年多,三姑调到外乡,所以他们就把她的土房买了下来,分两年省吃俭用付完了三百七十块钱。这可能是较早的分期付款了。这时他们才算终于过上正常一些的生活。再到1983年的时候,才又重新盖了个大些的砖房。只是两个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我总想,依他们的性格,两个人可能很少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沟通,常常时气里来气里去,由争吵到冷战。其实大多时候都是父亲过于苛刻,有时甚至是存心故意,而母亲长于理论,故而在嘴上父亲常落下风,脸面难放,所以有时气急动粗,母亲现在说及这些时候还异常伤心,常常梗咽落泪,我们在旁边也是唏嘘不已。那时陪伴母亲的就是孩子,我、妹妹、弟弟相继降世,这也成了她当时支撑的力量。

      这样的生活即是我们的常态。我们从心里对父亲有着复杂的感情,即敬佩他的为人,又恐惧他的暴躁,所以每当他在家的时候大家一般都闷不做声,一等他出门了,才恢复了嬉笑打闹。当时我总想这个家要是没有父亲就好了,在他们经常的争吵中也曾劝过母亲和他离婚,带着我们一起生活,可以随便聊天,可以随便玩闹撒娇。那种生活在儿时的心里是极其渴望的。

      其实父亲是爱我们的,只是不善表达,也耻于表露。有时候他见别人的孩子玩,也会给我削一柄木刀,别在腰间威风凛凛煞有介事。有时候也会带我们出去到镇里转一圈,只是一路还是绷着面孔做出威严的样子,我们也只好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玩儿。母亲是个能力很强的人,在71年的时候就要被保送工农兵大学,当时表已经填完了,但是由于要和父亲结婚,所以最终没有成行,这也成了母亲一生的遗憾。

      苦闷难解的生活让他渐渐与酒亲近起来,在外常常酩酊,满身酒气回来,曾不止一次醉倒在外,更有甚者还曾在晚上倒在田边,头发都浸到水里;在家里不顺心的时候自己也喝闷酒,此时我们个个更是噤若寒蝉,生怕哪里惹他不高兴闹将起来。不过好在他醉酒时只是有时骂几句,忍不住就吐出来,然后倒头便睡。我们捏着鼻子拿炉灶里的草灰盖住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收拾出去。几个人面面相觑,母亲用手指恨恨地点着昏睡中的父亲,涨起的血管在他酱红色额头随着他急促粗重的呼吸一跳一跳地抽动着。由于长期醉酒,到现在一喝酒就落下头痛的毛病。父亲不喜出头,一直在村子里做会计,做了近二十多年。那时乡里曾考察他,想让他顶替上调的书记,他却故意喝醉了酒,在会上打起呼噜。这也是他性格使然。实际上他在外人面前时是挺风趣的一个人,也很少与人动怒,只是回到家里就变了一个人,在他的心里家可能是他唯一一个可以发泄种种不如意的地方,只是很少顾及我们的感受,让我们一直惴惴不安生活了许多年。

      他们的生活也曾遇到过解体的危机。有时两个人实在是吵得厉害,就一起到乡里找管民政的人离婚,结果大家都很熟识,全乡的人都知道父亲的为人,必定是连骂带劝地给轰了回来。"如果他们那时真的离婚了,是不是会少一些痛苦,都能过得好一些?"然而这两个人就像栓到一起的两只蚂蚱,总是互相挣扎却无力摆脱。他们的这种状况在我上大学后有了明显的好转,两个人的争吵越来越少,特别是经过那次我和他冲突后(见《我的父亲》http://yusong.blshe.com/post/3734/76278),他的脾气越发好起来,虽然还是有时候会发火,但更多的是生闷气,出去转转很快就好了。

      母亲在这次争吵后流着泪对父亲说,孩子大了,咱们也老了,孩子离的远,现在只能是咱们相依为命,你还是像小孩子一样随便发脾气,对得起我这么多年忍气吞声维持这个家吗?父亲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重重叹着气。从那以后他便很少发脾气了。现在他们的生活安然平和,父亲也总是脸上挂着笑意。做了三十年的民办教师,母亲1996年终于考转为正式编制,退休后有一千多块钱的收入。平时两个人侍弄点园子,种些应季的蔬菜水果,在邻里间闲坐,打牌聊天。现在农村生活并不像宣传的那般美好,大多数也仅是解决温饱而已,一年也没有三两千的收入,所以村里人对他们的生活很是羡慕,都说父亲的命好。母亲有时在电话里也心满意足地说:"你爸现在常和我说起以前的事情,脾气好多了。"

      我也曾想:虽然他们只有短得不能再短的恋爱,也许没有,他们新婚之时也必定是卿卿我我,互相退让迁就,由于性格的巨大差异,变作后来经常性的争吵,再到现在互相扶持,相依为命。看着他们年轻时的笑意和日渐衰老的面容,人生就是如此琢磨不定,但这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爱情,他们痛苦执着的命运。

 

                                      (2008年11月16日星期日午完成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