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的启蒙教育，倒是很有意思。虽然我的母亲是个教师，但和其他生长在农村的孩子一样，在我最初的生活中只有玩闹嬉戏的随意，并没有明确的教育的意义。

　　母亲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因为家庭的重负，也没有对我施以什么有规划的特别教导，只是把数数、背诵几句古诗当作偶尔的玩具。幸好我还不算太笨，在四、五岁时就可以把数字从一数到一百，还可以背几首诗，这也成了值得夸耀的资本，但还不是最初的"教育"。

     在农村，孩子们和自然更加亲近，也更加随意和自由。那时几乎家家都养猫养狗的，鸡鸭鹅猪这些即可以吃又可以换钱的就更不必说了。孩子们对这些伙伴很是熟悉，从小到大都有孩子们的疑问和欢乐。可能这就是像我这样孩子的智慧启蒙了。

     父母们用自己的经验，对土地、对家畜的感情来影响着自己的孩子。孩子们很小就知道鸡、鸭、鹅、狗的名字和用处。知道嘴里怎么来吆喝它们，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田里种的是什么。当然还有一些由此而衍生出来的禁忌，现在想起来也许是大人们的借口也说不定。在吃鸡的时候，小孩子们是会被郑重地告之，不能吃鸡爪子，否则不会写字、数数，意思大概是鸡总喜欢在地上用爪子扒来扒去的，小孩子正在发育，容易沉淀下鸡爪子的基因，弄得写字像鸡爪子扒地一样的杂乱没有章法，数也数不清。所以我们那边有句俗语说写字潦草得像鸡爪子扒了的似的，是极形象的。还有一种说法，也是关于鸡爪子的归属的，小孩子吃鸡爪子不会梳头，尤指女孩子。这也正中了女孩子的要害，倘真是长大了像鸡扒地一样地去梳理头发，那真是没脸见人了，或许还会妨碍找婆家（这一点在现在要是仍被大人提及，恐怕是唬不住小孩子了）。至于鸭掌、鹅掌大概是因为异曲同工的原因，也有类似的说法，也是禁忌品。

　　光是鸡爪子就有如此多的害处，不要说吃了就是想也是不应该的。与小孩子的数字记忆密切相关的另一种东西是鱼籽。大概是因为鱼籽一般都是一团儿，密密的难以数得清，再加上有籽的鱼比无籽的鱼更呆头呆脑容易被捕捞，所以小孩子的嘴巴与它也是无缘亲近的。

　　只是苦了大人，我想，虽然大人不怕，但总吃这些有害的东西，多少也会有些损害的。在那时即使是正确的事有时也被不很正确但却极有说服力的解释来说明。比如大人们要小孩子不要去抠耳屎吃，就会一遍一遍地去警告有这样倾向的小孩子，与其说警告不如说恐吓更为贴切，"吃耳屎（我们家乡叫耳残，可能是耳朵里的残留物之意）会变哑巴"。燕子总是在屋檐下或者干脆飞进屋中梁上做窝，秋天飞走春天再回来，还会找到自己去年的旧主，唧唧嚓嚓地很好听地叫，加之没有什么劣迹，被看做喜鸟。大人会教育小孩子不要去伤害它，因为"打燕子会眼瞎"。即使在农村，再顽皮的小孩听了这样的警告也不会去冒着变哑变瞎的危险了。而对于麻雀、青蛙之类，因为人们没有这样的偏爱，就百无禁忌，所以它们往往遭殃。

　　还有一种非常普及的常识，就是吃猪尾巴怕后，大概是说因为猪的尾巴长在猪的最后部分，如果人（尤其指小孩）吃了长在猪后面的这个摇来摇去的东西，夜晚走路会对自己的后面产生恐惧心理。其实即使不吃这东西，小孩子在夜晚走路也一样会疑心自己身后有东西。

　　这许多禁忌都是与吃相关联的，不知大人们是怎么知道的，是被他们的父母告知的呢，还是从自己的经验得来的，总之他们说的时候倒是颇显郑重，不由你不信。当被问及为什么大人可以不顾这些禁忌呢？他们会一边唆着骨头一边坦然地做出合理的解释：我们是大人。虽不令人信服，但也不会让人失望。只是有些疑心罢了。后来我终于疑心起来，对大人的动机表示怀疑。猪尾巴是不敢吃的，但可以偷偷地啃两口鸡爪子。不知是我的鸡爪子啃的不多，还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起了作用。我的智力还是抵住了小学的入学考试。

     不知道现在的小学入学还有没有考试。那时小学是要经过入学考试的。说是考试，其实也就是对智力水平作最基本的测试。一般是要问你的名字，然后问年龄，还要从一数到二十或三十，然后会问你父母的姓名，大家熟识的亲戚的姓名，或者把姓名先说出来，问及他们与你的关系。这些都通过了，就可以上学了。其实即使通不过也没有关系，都是本村的，也绝不至于失学。

     记得那天我们都是由家长带着的。我家西院儿的伙伴戴三也是由戴大娘领着的，当问到他是几月出生的时候，戴三是不能答的，因为他从没被告诉过。看着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戴大娘只好代为回答。我清楚地记得戴大娘说戴三是"掰苞米的时候生的"。戴大娘还列举了她家老二是在老三前两年下头场雪时生的。可能是因为农民对庄稼的太多的依赖，所以有时并不会有准确的描述，反而成了生活的参照。于是我们这些孩子的生日就和庄稼、节气、其他的东西联系在了一起：有打春生的、挖土豆时生的，也有老王家小二结婚前两天生的——如果想弄个明白准确，只有去查一查户口簿了。

　　就这样，我们在近似于玩笑的测试后入了学，告别了懵懂时代，去接受更正规一些的教育。